Writing
晒场上的最后一场电影
回到出生的村子,银幕还钉在老仓库的山墙上,看银幕的人却只剩满叔一个。一篇关于乡村放映员、露天电影与乡土中国落幕的散文。
“老师,乡土中国是不是已经结束了?”
我叫顾秋禾,今年54岁,在大学里教了快三十年纪录片。每学期放完那几部乡村题材的片子,总有学生这样问我。以前我总觉得这话说得太绝对了,直到前些日子,我回到我出生的村子。
车刚在晒场边停稳,就看见满叔坐在场边那只老石磙上。他背驼得厉害,像场边立了几十年的老木头电线杆,线早撤干净了,人还朝着墙的方向伸着。
我走过去喊他一声。他转过脸,眼睛浑浊了,认了半天才认出我来。顺着他的目光往对面看,老仓库的山墙还立着,白灰剥得斑斑驳驳;几个小伙子正往农车上搬仓库里的旧门板,管事的叼着烟站在场边,说要清了这块地修路。一个大婶拎着菜篮子路过,搭了句腔,说早该清了,一年到头空着,白占地方。
可我分明记得,这块场子坐满过全村的人。
打我记事起,晒场东头就是老仓库,仓库朝南那面山墙,就是全村的银幕。八十年代的夏夜,天一擦黑,家家户户端着竹床、扛着条凳往这儿凑,正面坐满了,背面也坐满了——背面看的是“反片”,片子里的人都用左手使枪。
那时候放电影的是满叔。他二十七八岁,是乡放映队里最精神的放映员。二八杠自行车后座上,一边驮着黑铁皮片箱,一边驮着那台长江牌十六毫米的机器。他不光放电影,钉幕布、架机器、抬发电机,什么都搭把手。邻村的人走七八里夜路赶来,就为看一部看过三遍的《地道战》,来晚了的,他就搬着条凳,给人寻个亮堂又背风的位子。换片的空当,灯泡一亮,满场孩子把手影投上银幕,狗、兔子、老鹰,比片子还热闹。胶片要是烧了,有人喊一嗓子“烧片了——”,满叔也不慌,刮接头、抹胶水,咳嗽一声,灯再亮。
散了场,常有婶子往他兜里塞一把炒花生,他都笑着收下,转头就分给我们这些跟着机器跑的半大孩子。
那时候我觉得,全村的黑夜都是满叔管的,他口袋里揣着我们所有人的光。
那时候我总以为,银幕会一直亮下去。
进入九十年代,南下打工潮卷过来了,黑白电视也一台一台进了村。过完年,晒场上的瓜子壳还没扫干净,年轻人就背着蛇皮袋踩着石桥往外走,说去城里挣钱。起先只有几个胆大的,后来是一群一伙,再后来,连不到十岁的孩子也跟着走了。
大一那年寒假回村,赶上文化站下来放最后几场电影。幕布还钉在山墙上,四个角被风撕卷了两个。满叔在机器边忙前忙后,腰杆还算挺,只是那句“都坐好喽——”喊出去,回声比人多。台下的条凳只摆了半圈,空处积着薄灰,坐的多是腿脚不便的老人,没了往年满地乱跑的孩子。
人少了,电影就放不成了。
满叔快五十那年,乡里的放映队散了,机器折价处理。满叔借了钱,把那台长江牌抬回家,搁在堂屋正中。起初他还牵头放过两回,拉根电线到晒场,放些老片子,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,片子还没放完,人走了大半。
后来他就不提放电影的事了,只逢年过节把片箱打开,揩了又揩,空开一回机,听听马达转,再把那卷《少林寺》一圈一圈绕回去。
也是那时候我打定主意,博士论文写的就是江汉平原的乡村放映史,大半缘由,都来自小时候趴在银幕背面看的那些“反片”。我总觉得,那些在黑地里一齐仰着脸的人,是不该被忘掉的。
后来我工作了,带着学生回村拍过一回素材。山墙还立着,当年钉幕布的钉子锈成了四四方方一片黑点,墙根歪着几张缺腿少面的条凳,落满灰和鸟粪,早没人收拾了。
满叔那时快七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蓝布褂松松垮垮挂在身上。起先他只是闷着坐,后面才慢慢开口,说前阵子总梦见发电机的响声,突突突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明明听不真切,却格外扎人。他说那些挤挤挨挨的夜晚,像一场中间没歇场的长片,一睁眼,灯就黑了。
他总嘀咕,村子一年比一年静,人一年比一年少,自己的眼睛也一年不如一年。当年围着机器搭把手的老伙计走了好几个,想再放一场,连个会接片的人都凑不齐了。
人散了,场子就空了。
这两天回村,是因为听说修路的清单报上去了,我想抢在机器和墙都没了之前,再拍一点东西。总见满叔坐在石磙上,对着山墙的方向发呆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有人喊他,他也只抬抬眼皮,应一声就又低下头。
“禾伢,我可能快不行了。”他平静地跟我说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您别瞎说。”我低着头,假装擦相机的镜头盖,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满叔。
我以前总在课上讲费孝通先生的《乡土中国》,讲中国社会的基层是乡土性的,人们生于斯、长于斯;总跟学生说,乡土的根在土地里,在风俗里。我望着满叔孤零零的背影,猛然间意识到,乡土的根,或许一直都是人。地还是这块地,墙还是这面墙,人一走,乡土就只剩土了。
至于仓库拆不拆、路什么时候动工,还没个准信,可墙根下的旧条凳,终究还是被拉走了。
女儿在车上催我返程,我只好匆匆跟满叔打了个招呼。女儿在车上跟我说,满爷爷是不是一直活在过去,人还是得向前看,明天总会更好,诸如此类的话。我没接话,手机上正好刷到一个热门话题:
“总回头看的人,是不是走不远。”
车慢慢往前开,晒场、石磙、山墙都在一点点往后退,满叔坐在石磙上的身影越来越小,慢慢地和那面山墙叠在了一起,成了一小团灰灰的影。
我望着这团灰影,已经分不清,这究竟是墙,还是满叔。
车过弯的时候,车灯扫过那面白墙,墙亮了一瞬,又暗了下去。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,满叔又合上了闸——只是这一回,黑地里再没有仰起的脸。